空的指尖扫过那些装帧美的书脊，红橙黄绿青蓝紫，略停了停，又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不喜欢白色的书，跟骨

        网说：“动物分有许多种，人类至今已能克服大多数。”

        网的拟域有足够的储量，如果网一刻不停地写入数据，算上以后新生人类的增长数目，也能够足足新增数个世纪。网曾对空言明，自己内置五块服务，分生、老、病、死，最称网的名字，四个字便将人的一生都分门别类地规整完毕，人的一生恰如飞蛾投网，数度挣扎亦难以避死。另有一块，网也不知藏在哪里，数据对他隐藏，像他的创造者同他设计的一个恶作剧，这么多年无人察觉。在空之前从未有人如此放肆，胆敢侵入网的终端。空对网的创造者感到十分的兴趣，曾经追问，网却说不知。说更迭数代，原始数据早难觅痕迹。空还深觉可惜。

理发出的指令。它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听到，激情久违，它热烈地异乎寻常，类人感也异乎寻常，它深深地嵌入空，像是要将自己的某一分坚决地置入空的腔里。可对于网来说，自概念之于他本就是一个悖论，网本就是由无数个“他者”集合而成，网属于网，但也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不属于网。

        网动了动手腕，指尖离开了空脆弱的太阳，空的心在三秒内弃他而去，一声呻像龙须糖一样拉得又细又长，网将它们都吃到嘴里，尝到尖一点腥腥甜甜的味，狂颤不止的神经重新见插针地归位，生怕网反悔似的。一种巨大的疲惫袭击了他，让他脱力地摔回榻上。原本半干的衣服重新完整而彻底透了。

        空跟随着那些星星点点闪烁的数据走进光里，像是走进一个由光线编织的山里。光落在他上，又厚又，黏糊糊地盖着他。空隐约觉得自己通过了一门，再之后，就发觉自己站在了一座建筑物内。这是一座六角形的图书馆，左边和右边所有的摆饰都对称放置。里面人肩踵，一个贴着一个，缓缓地沿着回廊寻找着，无人聊天，他只能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看着热闹，边却静得瘆人。“我上次见到这样的景象还是在太平间的冰柜旁边。”他自言自语，网不在，他也不指望谁会搭理。

        空沿着最过汹涌那条河走到尽，尽是一门。打开网的生门。无数数据倾泻而出，新与旧本就相伴而生。

        很快空就注意到周那些稠厚得仿佛椰浆似的光一淌进门后便纷纷分散开了，像沙漠里突然被截了的河，只在后留下一条不知所谓的枯浚河。那些粒子聚合成一个个不同的面貌的人，看不见五官，脸上只有一副大概囫囵的起伏。空眼见着他们或胖或瘦，或高或矮，形态各异地从自己边走过去，看起来活像是临时搭伙的乌合之众，并不很团结的样子，眼鼻口耳简直没有一秒是好好地照样待在原位的，有时不过几步开外就又换成了另一个面貌。

        空旷的房间将空的息放大，他的手指抠破了网的肤，苍白的人造肤翻起来，网缺失的痛觉毫无反应，只有手指灵活地回应了空，他的手指挑开了空的，然后探了进去，摸到间一手泞，他了。

        网皱了皱眉，不屑：“那是我的法则，不是他们的逻辑。”

        “一本书。”

        [2]

        网拿眼风刮了他一眼，没作声，带着他顺着回廊慢慢地走着。每一层的墙上都延绵地嵌着一人多高的书架，每一个书架边缘上都标注着数字。空得以见到他们是怎么按图索骥地寻找到自己的那本书，然后打开它，每翻到一页，就有一些光粒，如同蝴蝶翅膀上依附的荧粉似的从人上簌簌抖下，落进书里。每落一些，那人就变瘦一点、变小一点、变矮一点，上的光也要黯淡一些。等一本书翻到末页，人便凭空没了踪影——花枝枯萎，花凋谢，碾进泥土，变成另一个种子，种子抽芽，长出的爱恨情仇，养分全供给一个网。网将地上散落的书捡起来，看一眼封，又把它回书架上它应该待的地方。

        空笑起来，与他缩在一起分享了一相当人类的爱情电影。雪地里一声枪响惊起乌鸦大片纷飞，跋山涉水而来的男人失去生机的扑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雪和血和泥混到一起，淋淋地沾满了他的前襟。

        网逆着人走过来，几步间又撞散了数位无辜路人，迎着一闪碎的光海，毫无动容地像是被海浪扑了一的礁石。他靠到空边，为空解释了原因：“你不属于‘系统’，只读模式下无法进行数据的重建。”

        “书？”空拍了拍手：“怎么人都死了还要讲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等我这不学无术的来的时候岂不是要在这儿游一段时间了。”

        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人类大分时候无法通过准确刺激神经来获得快感。”他拉着网在他旁边躺下来，“生命结构的复杂不亚于组合你，但人终生无法脱去动物。”

        网在这时从他旁的墙中走了出来，他一碰到那些光粒凝成的人，它们就如同摔碎的沙石似的重新散开了，不过重新聚合起来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空也试着伸手去戳经过他的几个路人，他的手指陷了进去，没什么感觉，也没什么实感的阻碍，像戳到空气里。

        网收了空的又一个梦，饥饿感被弭平，他的攻击受到安抚，安静地蛰伏回里。但网还没有放开空。他沉默了片刻，问：“人类为什么喜欢通过这种低效的方式来获得快感？”

        “没用。”空耸耸肩。

        “然后这就是人的一生了。”网说，他回过来看着空，眼角挂着一种确的冷漠，他用这点冷漠在视线里分给空一点立锥之地，十足地不近人情。

        空醒来的时候网已不见，那也无所谓。空下了床，几步便走出了房间——除了网，没人能困得住他。他推开门，数据从极远的地方拧成一交结的绳缓缓游曳而来，它太长了，也太广了，铺在地板上，像一条长河。门在空的后关上，空再回过去，背后已经一平川，找不到房屋存在的痕迹了。空顺着那条光河动的方向慢慢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空注意到河开始渐渐收窄，如同树干分出了五条细不一的枝桠。

        “噢，”空遗憾地收回手，扶着护栏探出子，尽力地仰着往上看：“他们在找什么啊？”

        海翻浮，却只有空一个人独自斡旋，自作自受，网面容无波，所有激烈的起伏都被纳入数据中消弭无波如泥牛入海，说起来孤单寂寞，不如使用按摩棒，好歹自己动手，还知轻重。但若把网单纯比一按摩棒，也未免折煞了他，网从来只探究本能，感官活动难以动摇网的判断，空舍本逐末，自然耐网不得。

        “总有无法割舍。”空说，“爱、破坏、征服、控制，千百种方式为了达成同一个目的，唯有人类能够将它们准确的分类描述……不然你要凭什么联结你的数据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