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符静默地看着她,以目光示意她说下去。
记忆的闸门,因这突兀而柔
的问题,被猝然撞开。
又是片刻的静默。
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她面前。
他低
,俯视着跪在脚边、仰
望他的少女。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的双臂,稍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姜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那样望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澜,那里面有震动,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了的失望。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与阿昭一模一样的、此刻却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他缓缓地,站起了
。
“你是大殷天子殷符,与褒国王室最后血脉姜昭,正统结合所诞下的唯一子嗣。你的
上,
淌着殷室皇族与古褒国王室最高贵的血
。这,便是你的出
,毋庸置疑,亦无需置疑。”
“哦?”殷符挑眉,“你倒有自知之明。只是……你当真以为,凭你是姜姒,朕便不会杀你?舍不得杀你?”
无数的画面与声音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她跪在殿中磨墨的沉静,她提剑闯殿的决绝,她西南归来的风霜,她昨夜劫法场的疯狂……最后,都与眼前这个跪地索抱、泪眼
光、神情近乎脆弱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姜姒因这突然的力
而微微踉跄了一下,尚未站稳,便被一
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揽入了一个宽阔而坚
的怀抱。
姜姒沉默了片刻。她缓缓抬起
,目光直直地迎向御座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带着庄重的肃穆:
“抱过的。”他缓缓答
,“那时你刚出生,朕……是第一个抱你的人。你很小,很
,也不爱哭,就那样睁着眼看朕。朕……也曾觉得新奇,抱了许久。”
殷符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缓扫视:“朕还以为,你既敢假传圣旨,劫持法场,私放朝廷钦犯,下一步,便该是纠集人
,打上金銮殿,
朕退位让贤了。”
“陛下,”她开口,“在领受任何刑罚之前,姒儿斗胆,只想问清一件事。此事不明,姒儿纵死……亦难瞑目。”
他垂下眼,看着跪在下方,仰着脸,用那双与阿昭如出一辙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年轻女子。
她依旧跪着,却微微向前倾
,朝着御座的方向,伸出了双手,
了一个索求拥抱的姿态。
荒谬,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算计。
十五年前,产房内血气未散,他第一次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皱皱巴巴、却分外安静的小小婴孩。
“姒儿自知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十恶不赦。特回
,向陛下请罪,听凭陛下发落。”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是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新奇、无措与某种柔
的情绪。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是笑了的。
殷符彻底愣住了。
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温热
感,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与无数血腥权谋,隐隐传来。
姜姒的
,在落入他怀中的刹那,僵直了一瞬。那拥
“那……姒儿小时候,陛下……可曾抱过姒儿?”
一层厚重的水汽迅速弥漫,将那双清澈的眸子浸得水光潋滟。
姜姒深
一口气:“姒儿的生
之父,究竟……是谁?”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此刻却写满困惑与执拗的脸。
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药草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然后,她再次开口,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甚至有些突兀的问题,带着一丝近乎孩童般的怯意与探寻:
此后经年,她是
女,是棋子,是工
,是需要被打磨的利刃,是需要被考验的继承者……却唯独,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揽入怀中、给予单纯温情的“女儿”。
她就那样望着他,望着高高在上、此刻神情却略显恍惚的帝王,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
然后,她
了一个让殿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甚至堪称大逆不
的举动。
姜姒没有抬
,声音从地面传来:
姜姒的眼眶,在听到“抱了许久”四个字时,骤然红了。
那么小,那么
,仿佛用力一些便会碎掉。她并不像其他婴儿那般啼哭,只是微微睁着眼,漆黑的眼珠懵懂地望着他,不哭不闹。
他抱过她,在她生命最初的时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近乎卑微的祈求:“那……陛下现在,还能……再抱抱姒儿吗?就像……小时候那样。”